漫天的黑气散去, 姚姯睁开眼,再次回到神门。
走了两步,她察觉到不对劲, 低头一看,发现自己成了个矮个子的小豆条。
这样的身高……她得是回到了几万年前……
幸而记忆没有删除,姚姯记得很清楚, 自己是进了魇睡阵, 进来是为了带姬天灵他们以及邰晟出去。
但是现在问题来了……她自己变成了这个样子, 自己能不能出去还另说, 再要带上他们……恐怕难度很高。
他们的模样还不知道有没有变。
姚姯生怕到时候同他们撞脸是一个个人还没有桌案高的小包子,到时候面面相觑,场面也太惊悚了。
胸口的冷珠变了温度, 开始慢慢发烫, 姚姯有些慌乱地将它从胸口取出来,脸色变了变。
她本来以为这珠子一直是冷感的,不过既然它现在也能发烫,说明它现在开始发挥作用了。
绀珠发挥作用的是影响时间, 那么这颗冷珠呢?
姚姯一边思忖,一边往神殿里走。
她注意到石台下方的池中开满了鲜艳的花朵, 而神殿瞧起来也还没到颓败的时候。
“殿下……诶呦, 我的小殿下呦……您跑到哪里去了?!!”一个眼生的神侍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, 拦住了要往神殿中跑的姚姯。
姚姯步伐顿了顿。她已经许多年, 没有听到过殿下这个称呼了。
自从父神母神离开, 她上位成为神君, “小殿下”这样的名字, 也就离她远去了。
她不得不长大。
“小殿下, 神君和君后在后花园等您半日了!您怎么还在这里?!”侍从焦急地问:“而且您穿的这是什么呀?”
姚姯垂眸, 她身上是最简单的素衣,是连同她本人随身变小的。
“今日是什么日子吗?”姚姯不动声色问。
“诶呦!您怎么这都忘了!!”侍从一把拉过她的小手,把她带到一个大侍女面前。
大侍女的脸,姚姯认得。
确实是她母亲曾经的身边人。
“神君从外面拍卖会上捡回来的几个小少年,要您过去挑一挑,选合适的放屋里呢。”
姚姯脸色一变,嘴角抽搐了一下:“放屋里是什么意思?”她这身体才多大?未免太开放了些。
而且她压根不记得记忆中有这么一段。
她的父皇母后从来没有这样的闲心去参加什么拍卖会,自然不可能带回来什么小少年。
疑点太多了……这魇睡阵,其阵法难道就是给人制造噩梦?
“殿下……”见姚姯迟疑不语,侍从又催了几句:“您可赶着点吧,去晚了,神君又要骂您了!”
姚姯眉头皱的更深了。她的父皇母后也从不骂她。
这梦,当真是她记忆的映射吗?还是纯粹的凭空编造?如果是凭空编造的,那应该如何出去?
姚姯带着不解,决定跟着大侍女走。
大侍女将她拉到殿内,里外收拾了一番,见她着装打扮终于得体了,这才松了口气,火急火燎把她送到后花园里去。
后花园中放了一个硕大的笼子,外头盖了一块黑布,不知道里头有些什么。
而神君和君后坐在最前方有说有笑的,见到姚姯过来,还同她招了招手。
姚姯眉目微肃,迈着细碎的步子走过去。
“安宁,怎么才来?”姚姯熟悉的父皇的脸露出一个陌生的笑容,埋怨道:“可是因为父皇说给你安排屋里人,害羞了?”
“安宁”这个封号,姚姯从前从没有用过,唯一用过的一次,是在父皇和母后的丧葬之礼上。
姚姯摇了摇头,板着小脸,不动声色道:“儿臣还未到纳人的年纪。”
母后手指掩过嘴唇,眼尾弯弯:“现在给你安排,又不是要你现在碰。你这孩子!不是常与妖族往来?怎么还如此古板?”
“安宁整日修炼,也没有什么朋友和伙伴,会害羞是正常的。”父皇粲然一笑:“好了,给你的生辰礼准备好了,就在那笼中。你看是要还是不要。”
姚姯看了那巨大的笼子一眼,心头一跳。
她抬步走过去。
背后的夫妇二人相视一笑。“就说安宁只是害臊。”
“明日就办成人礼了,她这个子怎么还没抽条?”母后担忧的声音在耳后:“不会是整日修炼,把身子修坏了吧?到时候别丢了神门的脸。”
神族从幼年过渡到成年,一般就在一瞬之间,尤其是成人之时,往往是从一个小豆条,瞬间长大成人。
而这往往是在成人礼许久之前就完成了,大家默认神族在成人礼之时,就是完整的成人的模样。
但是姚姯的样子明显有些不同。
行为举止老成,但脸和个子还是小孩子的模样,到底有些不伦不类。
姚姯无视背后的声音,她走到巨笼前,猛地揭开黑布。
黑布之中,三个血淋淋的身影伏在地上。
看清人脸之后,姚姯呼吸一滞。
她转过身,看向背后笑眼盈盈的两个掌权人:“他们是怎么回事?”
“给安宁找来的屋里人,”母后‘友善’的笑笑:“安宁不喜欢么?”
“不喜欢就拿去喂了妖兽算了。”父皇埋怨道:“早就说了,安宁不会喜欢的,这么脏乱,送给她难道不是侮辱她?”
母后“哼”了一声,不语了。她挥了挥手:“来人,将人拖下去跺了吧。”
又看向姚姯,慈爱地笑笑:“母后改日给你送了好的来。”
几个侍从走来,把笼子门再次合上。
铁锁“砰”的一下,几乎砸碎姚姯的灵魂。
她终于知道,姬天灵他们为什么迟迟出不来了。
他们进入魇睡阵之后,就失去了灵力,被捉住囚禁了起来,受尽折磨。
“慢着!”姚姯的声音头一次这样抖。
她尝试动用灵力,却发现她这具身体上一丝灵力也无。
明明这就应该是她的身体……而且那颗冷珠也可以证明,她确实是进入阵法来了的……
可是现在她竟然无法动用灵力……
姚姯猛地提了一口气,调整呼吸面对两人打量的目光,微微勾了勾唇,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:“我挺满意的,送到我房间去吧,给他们好好洗洗,上个药。”
“上药?”听到后面,母后的表情一变,勃然大怒:“上什么药?他们是什么东西?也配上药?!”
父皇忙安抚她,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息怒息怒……安宁的意思一定是怕他们弄脏了她的床榻……”
“她的床榻是什么稀罕的……”母后的话说到一半,被父皇一个眼神阻止。
“好吧,好吧。就送过去吧,好好洗洗。丢在妖兽坑里这么些日子,身上一定臭的很。”
姚姯点点头,面无表情地行完礼,带着三人离开。
三人都完全昏迷着,压根连自己走动都做不到,姚姯命人抬了,送回自己院子。
几个侍从面面相觑,没想到一向畏畏缩缩不受宠的殿下敢使唤他们。
毕竟……今日只要是明眼人都看的出来,是用来羞辱她的。
最后还是征求了父皇的意见,才允许她带人走。
姚姯挺直了背脊,一步步踏离后花园。
听到母后在身后喃喃:“她今日……怎么有些不同?我竟有些不认识了……”
“许是年岁大了……性情变了……你都多久没关怀她了?”
“也是……”
姚姯不放心侍从,所以三人的清洁工作都恨不得自己来。
但是天灵是女孩,邰晟是自己爱人,他们的身体碰了便碰了,但祁渡她是万万不能碰的。于是无奈还是叫了一个侍人,她在屏风外监督他帮祁渡清理伤口和清洗。
将三人身上搭理干净,已经是深夜。
姚姯探了探卧在矮榻上昏睡的三人的呼吸,这才松了口气,慢慢打量起这个院子来。
这不是她的院子……或者说,这不是她从前记忆里的院子。
因为实在太过残破和小了,显得和整个神门格格不入。
而从前的她,不说锦衣玉食,也算是宫廷贵女,自然不可能住在这样一个腌臜地方,连屋顶都是漏的。
姚姯得出一个结论:这个梦中的她,过的一点也不好,甚至可以算得上是爹不疼娘不爱。
不过既来之则安之,姚姯不是会抱怨环境的人。
她走到邰晟身边,轻轻摸了摸他的脸。
如今他们三人,都是正常的模样,唯有她一人,变得如同稚童,也不知道他们醒来还认不认得她……
哦……对了,邰晟应当是不认得的,毕竟他再次失忆了。
父皇和母后送过来的药物不算什么好物,姚姯打量着他们身上露出的伤口,看向外面野草横飞的院落,突然眨了眨眼,提了个灯就往外面而去。
幸而她已经和天灵学了些药理知识,现在临时要用不算太难。
半晌之后,姚姯把捡来的药草捣碎,覆在三人身上,又拿出锅炉,把剩下的药草煎了,喂给三人喝下。
看着天光微微亮,姚姯歪在邰晟身边,慢慢打起盹来。
她在梦里的状态真的太虚太弱了。其余三人料想也是如是,所以才一直都逃不出去。
联想到之前现场那么多假扮宾客的神族、妖族、魔族,姚姯心想,恐怕他们都凶多吉少了。
姚姯想,她要不是有这样一个身份,恐怕她也要成为妖兽盘中餐。
这样想着,她还是混混沌沌睡了过去。
醒过来的时候,却发现自己被绑了起来,手腕被架在一边,身下是一个碗,而她的手腕上一道入骨的伤痕,正源源不断流着血。
姚姯动了动手,尝试将手抽回来,却没有成功。
她感觉得到浑身寒冷,知道任由血这样被放下去,她自己要先完蛋了。
她转头,试图求救,却发现面前漫不经心转着刀刃的,正是姬天灵。
一股寒气从头到脚冒出,姚姯试探地开口:“我是姚姯,放开我。”
坐在另一侧的祁渡歪过头,露出一个从来没有过的诡异笑容:“管你是谁?放开你,我们吃什么?”
他们对姚姯这两个,完全没有印象,看起来丝毫不认识的样子。
他们难道也都失忆了!现在要吃人?!
姚姯身体颤了颤,听到边上一阵轻嗤。
这声音她熟悉的很。
姚姯连忙转头,对上了邰晟那张熟悉的脸。
只是如今这张脸充满了野性,戾气横生。看向她的目光,也一丝爱意也无……
姚姯长舒一口气,好歹她还有邰晟这个保命符。
如今,只有靠着两人的熟悉度和亲密度,将邰晟作为突破口了。
姚姯抿了抿唇,突然开口:“邰晟,你不能杀我。我是你未来的妻子。”按照梦中剧情发展,她现在应该还未行成人礼,不能直接说是妻子。
“知道我名字?有点东西。”男人敲在桌上的手指一顿,似笑非笑看过来:“想同我攀关系?你是嫌这种死的方式太舒适了?”
他走过来,一把掐住姚姯的脖子:“我不介意快点送你走。”
姚姯如今这具身体压根没发育全,手脚都够不到他,只能尝试拿短短的脚丫去踹他,让他停下来,便努力发声:“我知道……你身上的秘密……只有我……知道……”
邰晟的手指终于顿了顿,弯了弯眼睛:“有些意思,你说说看。”姚姯的话他倒是一副不信的样子,却还是起了些好奇心。
“一个小屁孩,她的话你也信?!”祁渡站起来,“什么未来的妻子,她又没预言的能力。”
感觉到脖颈上的力度松了些,姚姯呛了呛喉咙,猛地喘气,然后又尝试踢踢邰晟:“能让我把手腕上的伤包扎一下吗?要不然我要流血流死了。”
“得寸进尺。”邰晟“哼”了一声,把她手上的绳子解了。
竟然意外地好说话。
祁渡猛地站起来,不满道:“怎么回事?!你还真听她的胡话?她是那对夫妇的女儿!也不是好东西!”
邰晟侧脸看过来:“怎么?听两句说笑的童言碍你事了?”
祁渡不语了。
姬天灵默默把放着姚姯的血的碗珍惜地放在一边,然后眼瞳死死盯着她。
“说吧。”邰晟好整以暇看向她,仿佛在看一个玩偶。
姚姯知道,他其实压根没信。
长舒了一口气,姚姯低声问:“你确定,要我当着你们三人的面说吗?”
祁渡从桌案上捡了一块劣质的砚台,砸了过来:“少废话,你还真当自己是他妻子不成?”
姚姯躲不开,被砚台砸中,额角粘稠的血液流出,然而因为手腕放血过多,已经没有多少血可以流出了。
放了这样多的血,若不是她是神族,此时便已经死透了。
而祁渡见到姚姯额角被砸出的血痕,骤然戾气横生:“童养媳?那我们被关进兽笼的时候,你又在哪里?!”
见邰晟表情阴冷不语,姚姯也就不藏了。
“你左边大腿靠近屁股的位置上,有一个桃花模样的胎记。”
此言一出,另外两人表情微妙,随后笑出了声:“这种故事,还是编给你同龄的小朋友听吧。”
唯有邰晟表情彻底愣住,从脖颈到耳朵红了一片。
“你……怎么知道的?!”他咬牙问。
【作者有话要说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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