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姯皱着眉, 手臂上依旧在放血,表情却十分凝重。
手上的动作不能停,她只能用另一只手回击, 还不能分心。
地上的人怪陆陆续续爬了起来,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速度攻击过来。
姚姯单手匆匆结了个阵,把他们都关在阵外。
碎裂的骨骼一下下敲在阵法之上, 发出“砰砰砰”的声音。
尚有意识的人族自发聚集在一起, 往角落里缩进去, 生怕那些人怪冲出阵法, 来啃食他们。
血腥之气愈来愈重。
姚姯开始往阵法中结印。
解除魔煞王的诅咒之引需要很多步骤,司渊说的没错,她其实是得不偿失, 填补进去她百年的灵力, 可能这些人也压根活不了太久。
可是姚姯看着他们胆怯虔诚的样子,却又实在狠不下心。
回头看了眼躲在角落的人族,见他们并无异样,她才闭上眼, 分出灵力去解引。
灵力释放完,终于进行到最后一步, 姚姯睁开眼。
“可以了。你们谁先来?”她看向身后。
所有人此时却突然沉默了下来。
姚姯面色突然冷了, “没有人么?”
“神君……你当真会帮我们么?”有人颤巍巍问出, 刚刚他是听到那个男人叫她神君的。
姚姯被气笑了:“我不帮你们, 耗费灵力和血作甚?”
“可万一……万一这又是个计谋呢?”那人缩了缩脖子, 低估道:“先前我们也不知道这个血池是个让我们献祭的阵法呀。”
“解开之后, 我们真的只能活几月么?”突然一道声音冒出。
姚姯看向出声方向。
这个男人她认得, 他头发虽然紧紧贴着鬓角, 也看不太到眼睛, 但姚姯记得很清楚,先前在草原上,就是他站在几大邪怪身边。
他的邪祟化已经进行,如今竟然还保持着完整人族意识。
姚姯掩下心中惊讶,点头:“但我也说了,会让人皇帮你们,我说到做到。”
“既然如此,我相信你,我先来。”他缓缓从角落走出来。
姚姯点头,示意他过来,顺便擦了擦手臂上的血液,自己给自己敷上一层药。
吸取从前的教训,如今她身上的药带的很多很全,绝对够用。
男人晃晃悠悠走到她跟前坐下,问:“应当如何开始?”
姚姯垂眸打量他,他的脸上一丝惊慌也无,看起来是个十分大胆的人,只有眉间的青筋微微抽搐。
姚姯抿了抿唇,突然笑了:“放血吧。”
男人只是微微蹙眉,一瞬间就恢复原样,问:“怎么放?”
姚姯挑眉递给了他一把刀:“把你身上的脏血放完,然后到池子里去。”
“放完?!”有人开始惊呼:“放完血怎么可能活命?!”
姚姯转头看向他们:“你们被邪祟改造过,就算放干了血,也不会轻易死去。”她顿了顿:“当然,本来也不需要你们放干血。”
她道:“我说的是,放掉身上的脏血。”
男人沉思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,同意了。
有人便急了:“你怎么这样好说话,当心被人骗了!”
男人道:“比起不人不鬼,我还是想做个人。”
姚姯表情淡淡:“请吧。”
男人犹豫了一下,拿着姚姯给他的匕首划伤了自己手腕。一股黑色的浓稠血液溢出,发出刺鼻的味道。
“好臭!我们身上的血也是这样的吗?”有人受不住这气味,恶心地吐了。
男人面不改色地接着放血,问姚姯:“等你叫停么?”
姚姯点头,然后回答那些人族的问题:“你们的血液被污染过,出现异常是很正常的,不用惊慌。”
见男人乖巧地放血,姚姯侧过身,将刚刚收集好的自己的灵力从一个晶亮的瓷瓶中取出来,灵力需要慢慢牵引到对方体内,期间不能出一点纰漏,否则便是她走火入魔被反噬的代价。
灵力顺着男人的脉络,去寻他身上的邪气,以此牵引出来。
姚姯全神贯注,连一边观看的人族都微微屏息。
被姚姯安置在角落的男人也终于慢慢苏醒,爬了起来。
众人不敢招惹他,只见他面色深沉地盯着姚姯那处,却也没有再上前阻止。
司渊再次醒来,邰晟把身体交还给了他。
他叹了口气,知道没能劝住姚姯,现在仪式已经进行,再干扰也无意义,反而会让她分心,他索性就坐在原地没动。
被灵力牵引的男人闷哼一声,吐出一口黑血。
时间已经过去许久,司渊皱了皱眉,还是站起了身。
姚姯眉头越皱越深,灵力在他身体中游走,却仿佛完全找不到尽头一般。
这邪气,入侵如此之深?
不对!
他已经不是人族!
姚姯猛然睁开眼,飞快地回收灵力。
此时,那男人突然发出一股毛骨悚然的笑声:“被你发现啦……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他倏地拉住姚姯的手腕,阻止她撤退,边把浑身的邪气反向往她体内渡去。
司渊腾空而起,一掌飞速朝男人的头顶打去。
姚姯一手用力反推,也想把他挣开。
男人似乎早有防备,他手中是那把先前用来放血的刀,他拿过,反手给姚姯的心口来了一下。
一切发生的太过仓促。
昏暗的洞穴里是那些底层人族的惊呼和慌乱叫喊声。
姚姯胸口晕开了大片红色,那把刀就硬生生插在她的心脏口。她却面不改色地牵引着灵力慢慢退出,仿佛胸口的伤口就如同儿戏一般。
身受重伤,依旧全身而退,一点没有走火入魔被反噬的趋势。
此等实力,实在恐怖。
司渊怒极的一掌就拍在男人的头顶。
他吐出一口黑血,有些不甘心地转头:“你……竟然醒了过来……”
司渊一把把他掀飞在地上,男人毫无还手之力,如同风中残烛。
司渊忍无可忍就要踩下去。
“慢着。”姚姯目光复杂地看了地上半死不活的男人一眼:“你为什么要这样做?”
男人恨恨抬头,灰白的眼瞳也不过茫然了一瞬,就直言:
“三大邪将已死,杀死你,我就是这里最高的统治者。”男人幽幽道,“这是最划算的买卖。”
“是魔煞王的安排?”姚姯缓缓走过来,司渊回头,眉头紧锁地搀住她。
男人闭口不言,浑身在发抖:“是我没成功,你杀了我便是。”
“你分明很怕,为什么还敢对我动手?”姚姯垂眸问他,眼里不再有丝毫情绪。
“我并不想用一个可能的活命,来赌自己的未来。”他咬了咬牙:“他答应我,只要我杀了你,我就能永生地活着,这比不确定自己能活多久,好多了。”
“你宁可做邪怪,也不要做人么?”姚姯问。
“我没有选择!我身为人族,是天生的弱者!”他恨恨抬头,眼中俱是泪水,混杂着红色的血珠,让人一看生恐。
他命不久矣。司渊那一掌下去,压根没要他活。
他自己也清楚,也就干脆破罐子破摔。
“我不想再做弱者,遇到什么事情都无法反抗了。”他哭的大声:“我有错吗?!这天道不公,我没有别的选择,我想要逆天而行,有错吗?!”
“逆天而行没有错。”姚姯清冷的声音回答他:“可残害同族的强者,只敢同弱者相比的强者,和弱者有什么分别?”
“若是要靠这种手段做上强者,你以为,你便是强了?”姚姯笑了笑:“你听了魔煞王的话,给他做了个小喽啰,不还是要给他卖命?替他送死?你这才是没有选择。”
姚姯手指向另外一边:“而他们,他们能活,他们接下来,可以选择,成为那个强者。”
“人族虽然从前不传神怪新文,但你们应该或多或少也听说过人皇。”姚姯淡淡道:“人皇也是人族,但他们的能力不比有些神族、妖族差。这才是他们真正选择的道。”
“已经来不及了……”男人趴在地上,痛哭流涕。
“你还有一个机会,帮他们成这个道。”司渊说:“你交代和魔煞王的地点,我们会将魔煞王除了,到时天下太平,他们得道的一日,便是你解脱的一日。”
男人泪眼婆娑,强弩之末,他的七窍都开始流血,终于松口:“我不知道地点。是我从那几个邪将手里拿到了一块石牌,他们是通过那个联系的,但是单方面联系需要咒语……我不知道,所以是等魔煞王来联络我的。”
他从胸口摸出一块沾了血的牌子,眼神涣散地递到姚姯手中:“就……就是这个……”
司渊伸手去接,他却死死拿着不给:“我……我给神君。”
他身体抖了抖,颤巍巍递过去:“我信神君……”
姚姯叹了口气,接过。
男人终于释怀一笑,哭道:“我后悔了!我不该伤了神君……”他哭了一阵,突然停了。
司渊垂眸一看,得出结论:“死了。”
姚姯将胸口那把刀拔出,随手抹了些药,止了血。她看向剩下的人族:“你们想要改变命运么?”
那些人族没见过这样大的场面,吓得缩在一起,没有说话。
司渊皱了皱眉,一边不满地抬手按在姚姯伤口上,给她处理,一边道:“你们也知道自己天生人族,却没有逆天而行的勇气,如此,便只能一辈子爬不起来。”
“今日有魔煞王哄骗你们献祭,明日还会有别的邪怪。你们打不过,便永远只能逆来顺受。”
“你自己是神仙,什么都不怕,当然这样说!站着说话不腰疼!”有人说道。
司渊笑了笑,回头:“我出生之时,全身上下毫无灵力,作为灵族最后一代,比人族还体弱。和你们人族对比,应该就是出生就是残障儿的程度。”
他手指翻飞,蓄了些力将那些爬行过来的人怪再次打远。
“可是那又如何,我母亲心疼我,希望我平凡长大,可我偏不。”他嘴上划过一个叛逆至极的笑容:“所以,我自己将自己沉了百年邪物汇聚的水渊,独自修炼。”
“那些日子,天天喊着母亲,想要她救救我。”他轻笑了一声:“但到底还是挺过来了。”
“有时候,脖子被啃断,有时候手脚都不知所踪。”他突然厉声:“这样的我也能活过来,你们难道比我差么?!”
姚姯从前不知道他这段往事。
只是后来她确实听到过他昏迷之中叫过母亲……原来还有这样一段故事。
她走过去,默默地搂住他。司渊在她眼中看到了关怀和心疼,他一笑:“都过去了。”
他转头看向众人:“你们也可以。”
“我们也可以做神么?”有人突然站起来:“我要变强,我要消灭魔煞王!”
姚姯和司渊对视一眼,她放柔了声音:“当然可以。”
“可我们是人族,天道会允许人族做神么?”有人发出质疑。
“有什么不可以。”姚姯抬头仰望,露出一个嚣张至极的笑容:“天道若不容,便破了这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