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头上,李鉴的身影如同一尊没有温度的石像,静静伫立。
他的目光,冷漠地投向下方。
那里,毕成礼的身影,如同狂风中的烛火,明灭不定,随时可能彻底熄灭。
李鉴心中早已盘算过。
救?
如果只是举手之劳,他不介意。
毕竟,毕成礼这颗棋子,眼下还有些用处。
死了,对他李鉴而言,终究是少了一个可以利用的环节,并不划算。
但……
李鉴的视线缓缓扫过将毕成礼团团围住的黑影。
那是成千上万,已经彻底失去理智、陷入疯狂的难民。
如同蚁潮,密密麻麻,散发着绝望和毁灭的气息。
围困之势已成。
此刻冲下去救人?
和飞蛾扑火,自投罗网,又有什么区别?
为了一个毕成礼,让自己陷入如此险境?
李鉴的嘴角向上勾了一下,轻哼一声。
这笔买卖,亏本。
他李鉴的命,可比毕成礼珍贵得多。
天色,彻底沉了下来。
如同浓墨,泼满了苍穹。
毕成礼脚下,十几块灵石的光芒已经彻底黯淡,变成了无用的废石。
他储物袋里的灵石还有不少。
支撑这御火诀,烧到天亮,灵石是足够的。
但……
烧到天亮,那些难民就会退去吗?
毕成礼心中一片冰凉。
答案,显而易见。
不会。
他一边竭力维持着法诀,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空气,发出噼啪的轻响。
一边,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。
为什么要多管闲事?!
为什么要来趟这趟该死的浑水?!
午后,毕成礼与李鉴分别后,就独自一人回了泰和城。
他寻到一家尚在营业的粮店,直接拍出灵石,要买大量的白面。
不仅要买面,他还额外加价,让店家赶工,将白面全部做成便于携带的厚实炊饼。
店家本不想接这麻烦生意,但看到那晃眼的灵石,终究是财帛动了人心。
炊饼一个多时辰就做好,足足上千张。
毕成礼又提出,让店家派人将这些炊饼送到城外。
店家连连摇头,城外那些流民饿疯了,谁敢去送死。
毕成礼再次加价,高价雇佣运送的伙计。
重赏之下,果然有勇夫。
四个面黄肌瘦、看着就是豁出命去挣钱的年轻伙计,哆哆嗦嗦地接下了这活计。
一人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大背篓,跟在毕成礼身后。
出了城门,沿着斑驳的城墙根一路走去。
毕成礼开始了他的“善举”。
他让伙计停下,自己从背篓里拿出炊饼,分发给那些蜷缩在墙角、饿得形销骨立、如同鬼魅般的难民。
起初,一切似乎还在掌控之中。
拿到炊饼的难民感激涕零,没拿到的也只是用渴望的眼神望着。
但很快,情况开始变化。
领到炊饼的难民并未离去,反而紧紧跟随着。
没领到的难民从四面八方涌来,挤向前。
更远处,那些原本散落在荒野中、如同孤魂野鬼般游荡的身影,也嗅到了食物的气息,如同潮水般汇聚过来。
空气中绝望的气息,逐渐被一种疯狂的贪婪所取代。
毕成礼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他停下了分发,想要带着伙计离开。
然而,晚了。
周围已经黑压压一片,全是人头。
密密麻麻,水泄不通。
眼神不再是哀求,而是赤裸裸的、能将人生吞活剥的饥饿与疯狂。
这个时候,毕成礼若足够狠心,凭他的修为,独自突围并非难事。
可他看了一眼身边那四个早已吓得面无人色、抖如筛糠的伙计。
若是他走了,这四人瞬间就会被疯狂的难民撕成碎片,连骨头渣都不会剩下。
他心头莫名一软,那一犹豫,便彻底断绝了独自逃生的可能。
“退后!都退后!”
毕成礼厉声呵斥,试图维持秩序。
几人只能被难民推搡着,远离了城墙,步步后退,想在人群中寻找一丝缝隙突围。
但饥饿的狂潮彻底淹没了理智。
难民开始推搡,开始抢夺伙计背篓里的炊饼。
四个背篓,一千多张炊饼,此刻还剩下一半。
这点食物,对于数以千计的饥饿难民而言,不过是杯水车薪。
抢夺开始了。
秩序,在瞬间彻底崩溃。
“滚开!”
毕成礼一声怒喝,灵力鼓荡而出,一股无形的气浪将最前面几排试图扑上来的难民猛地推开,撞翻在地。
他双手掐诀,口中念念有词。
“呼——”
一道橘红色的火焰凭空燃起,在他和四个伙计周围迅速蔓延开来,形成了一个燃烧的火圈。
火焰隔绝了人群,暂时阻止了难民的靠近。
但火圈之外,是更加密集、更加疯狂的人潮。
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着,无数双冒着绿光的眼睛死死盯着火圈内的人和食物,发出野兽般的低吼。
这地狱般的景象,彻底摧毁了那四个粮店伙计的心理防线。
他们瘫软在地,涕泪横流,发出了绝望的哀嚎。
毕成礼脸色难看,维持着御火诀,同时眼神不断扫视四周,寻找着脱身的可能。
一直到这天色尽墨,也没找一丝空隙。
突然,远处那被火把映照得如同白昼的军营寨墙之上,陡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青蓝色身影!
没有任何犹豫,那身影如同飞鸟般,径直从高墙上一跃而下!
紧接着,几乎是同一瞬间,又一道同样的青蓝身影紧随其后,飘然落下!
两道身影,一前一后,如同两道迅捷的猎豹,朝着下方混乱的人潮疾驰而来!
她们的速度快得惊人!
很快来到人潮的外圈处,只见二人跃到人群上方。
竟是直接落在了下方黑压压、密密麻麻、如同蚁群般攒动着的难民头顶之上!
她们脚尖轻点,身形飘忽不定。
竟是将那些难民的人头,当作了前进的踏脚石!
如履平地!
她们的目标明确,速度丝毫不减,径直朝着火圈中苦苦支撑的毕成礼飞掠而来!
毕成礼心神剧震。
火光跳跃,映照着那两道越来越近的身影。
他终于看清了来人的面容。
竟然是她们!
白天在郡守府才刚刚见过的那两位逍遥门女弟子!
冲在最前面的,正是那个咋咋呼呼、性子急躁的师妹,姚稚月!
而紧随其后,身法同样迅捷却多了几分沉稳的,是她那位温柔恬静的师姐,李澜!
就在距离毕成礼不过数丈之际。
那道冲在最前的姚稚月,猛地足尖在下方难民的头顶用力一点!
其身形如同一支离弦之箭,陡然拔高十余丈!
空中,她素手一扬,已然拔下了束发的青玉发簪。
发簪入手便爆发出刺目灵光,璀璨夺目,将她映照得宛若临尘仙子托着一轮明月。
后方紧追而至的李澜见状,清丽的面容瞬间变色,连忙高呼:“师妹,不可——!”
然而,空中的姚稚月却冲她顽皮的一笑,翘起的双唇,顶着两个甜甜的小酒窝。
下一刻,她高举发簪,清叱一声,声震四野!
“都给我退!”
刹那间,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威压以发簪为中心轰然爆发!
如同无形的巨浪,狂猛地向四周席卷而去!
那威压沉重如山,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下方原本因饥饿而疯狂嘶吼、如同鬼蜮般的难民群,其所有的哀嚎、哭喊、嘶吼,竟在这威压下被硬生生掐断,戛然而止!
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。
紧接着,更为惊人的一幕发生了。
一圈肉眼可见的、带着蒙蒙水雾的巨大涟漪,自发簪处扩散开来。
这涟漪看似缓慢,实则迅猛无比,蕴含着沛然莫御的力量。
涟漪所过之处,空间似乎都在微微扭曲。
那些密密麻麻、层层叠叠围聚上来的数千难民,无论男女老少,无论之前多么疯狂,此刻都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不可抗拒的推开!
他们身不由己地向后倒退着,一步,两步,三步.......。
人潮硬生生被向外推出了十几丈远,清出了一大片空地!
混乱的场面,竟被这一击强行镇压!
李澜的身影,如同翩跹的蝴蝶,轻盈地落在了原先火圈的位置。
其实,毕成礼那苦苦维持的御火诀形成的火圈,早在姚稚月那发簪威能爆发的第一时间,就被狂暴的灵力冲击得瞬间溃散,连火星都没剩下。
可怜的毕成礼,还保持着双手掐诀的姿势。
他整个人都僵在那里,脸上写满了惊骇与茫然,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位如同天仙,缓缓从空中飘落的少女。
姚稚月稳稳落地。
一头青丝因发簪取下而披散开来,少了平日的几分娇憨,反而平添了数分明艳动人的成熟风韵。
她随手挽起秀发,将那依旧灵光流转的发簪重新插回头上,动作随意,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只是随手为之。
然后,她转过头,看向依旧呆若木鸡的毕成礼,得意地扬了扬下巴,眉眼弯弯,笑靥如花。
“怎么样?毕道兄?”
她晃了晃脑袋,让发簪上的流苏轻轻摇摆。
“这是我师尊赐下的宝贝,刚才我可只用了一成的力道哦!”
“厉不厉害?”
毕成礼脑中一片空白,方才那毁天灭地般的威压,几乎震散了他的心神。
李澜看着自家师妹那副得意洋洋邀功的模样,不由秀眉微蹙。
她轻柔的声音带着无奈和责备,先开了口。
“师尊赐你的护身法宝,是让你在生死关头用来保命的。”
“怎可如此随意动用?”
姚稚月闻言,小嘴一撅,脸上满是不服气。
她清脆的声音反驳道,理直气壮。
“怎么不是保命?”
少女抬起纤纤玉指,隔空指向还处在呆滞状态的毕成礼。
“保他的命,难道不算保命吗!”
说完,她还不解气似的,对着毕成礼的方向,轻轻哼了一声,鼻翼微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