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帝国,平东郡。
莽莽群山延绵不绝。
苍穹之上,一艘线条臃肿的巨大飞舟,正慢吞吞地翱翔着。
这是隶属于帝国太尉府的货运飞舟,专门负责往前线输送军资。
此刻,飞舟甲板上,层层叠叠堆满了货物。
李鉴正盘膝坐在最高处的一堆货物上。
他双目紧闭,五心朝天,一丝不苟地引气调息。
凡俗之地,灵气匮乏。
他不得不比在宗门时更加勤勉,艰难地汲取着每一缕微弱的灵气。
离开道源仙宗的山门,已经整整一个月。
先是跟随归元殿那两位还算客气的执事,一路风尘抵达了帝都咸阳。
随后,拿着宗门令喻,叩开了太尉府的大门。
即便道源仙宗的名头响亮,太尉府的官僚也不敢怠慢,但安排仍需时日。
足足在咸阳城内枯等了五天。
这才被安排搭上了这艘前往平东郡战场的顺路飞舟。
风雨不停,日夜兼程。
飞舟已经连续航行了近二十天。
四周景物单调,除了云还是云,偶尔掠过下方的山川河流,也都是匆匆一瞥。
李鉴不知道这趟旅程还要持续多久。
忙于修炼,根本不与驾船的修士交流,只知道船上统领姓陈,是长生殿的金丹修士,其他一概不知。
倒是毕成礼,虽因被牵连,对李鉴不理不睬,白眼相对。
每每视线交错,不是冷哼一声扭过头去,便是毫不掩饰地翻个白眼。
那份因被无辜牵连,从肥差调往这苦寒前线的怨气,几乎写在了脸上。
但那张能说会道的嘴,很快就找到了用武之地。
先是与负责押运的几名低阶管事搭上了话,天南地北一通乱侃。
没过多久,便能与那几人称兄道弟,偶尔还能蹭些船上的酒喝。
紧接着,他又将目标瞄准了飞舟上的修士统领和普通军士。
对那金丹期的陈统领,他毕恭毕敬,时常寻些由头过去请教一二,言语间满是奉承。
对那些毫无修为,但常年在边境厮杀的军士,他则换了副面孔,显得格外豪爽仗义。
时不时拿出些自己包裹里不值钱的小玩意儿,或是几块劣等灵石,与那些军士赌上几把,输多赢少。
一来二去,竟也混了个脸熟。
甲板上时常能听到他与人高谈阔论,或是放声大笑的声音。
从边境战况到宗门趣闻,从风土人情到修行秘辛,他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题。
整个飞舟上下,除了始终盘膝静坐、对外界不闻不问的李鉴,几乎没有他不交好的人了。
就连偶尔看向李鉴的眼神,也从最初的怨毒,变成了一种有几分优越感的漠然。
李鉴也乐得清闲,正好不用费心去防备和算计。
他全神贯注,继续从天地间,苦苦抓取着那些游离的、微不足道的灵气。
每一丝都弥足珍贵。
就在这时,风声里,似乎夹杂着一个迟疑的呼唤。
”李鉴……李师弟。”
声音不大,犹犹豫豫。
李鉴缓缓睁开双眼,古井无波的目光投向下方。
货物堆叠形成的狭窄过道中,毕成礼站在那里,眼神闪烁,似乎在斟酌着什么。
“何事?”
李鉴的声音冷淡,他甚至没有完全睁开眼,只是眼皮微抬,露出一线冰冷的缝隙,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下方。
被这目光一扫,毕成礼心头莫名一跳,脸上那点精心酝酿的热络笑容都僵硬了半分。
他定了定神,强压下那丝不自在。
眼前这李师弟,虽只是筑基中期,可不知为何,总给他一种深藏不露的阴冷感。
尤其是在经历了摩鸠那件事后,这种感觉愈发强烈。
毕成礼搓了搓手,脸上重新堆起笑容,动作略显笨拙地攀上那高高的货物堆,在距离李鉴几步远的地方小心翼翼坐下。
他清了清嗓子,熟稔的道。
“师弟啊……”
“你看,咱们现在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,不是?”
毕成礼叹了口气,视线扫过周围单调的云海,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之前在宗门那点不愉快,依我看,都过去了。”
“到了这前线,危机四伏,你我师兄弟要是还各怀心思,互相提防,那不是把后背亮给外人吗?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试图显得更真诚些。
“师兄我琢磨着,咱们毕竟是同宗,都是临仙殿出来的,到了这地方,就该摒弃前嫌,守望相助,同心协力才是。”
李鉴只是平淡地看着他。
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。
毕成礼被他看得有些发毛,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。
“师弟,这船还有三日,咱们就得下去了。”
“只到泰和城。”
“离那吴中城,可还有上千里地呢。”
李鉴眼皮微微抬起一线。
“那又如何?”
毕成礼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师兄是想说……如果我们俩,在路上稍微耽搁那么一下……”
他顿了顿,观察着李鉴的反应,见对方依旧没什么表示,才继续道:
“或许等我们到了吴中,那边的仗……说不定就已经打完了呢?”
这话,终于让李鉴那古井无波的眼神里,透出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。
他探寻地看向毕成礼,像是在评估这番话的可信度。
毕成礼见状,心头稍定,连忙抛出自己的论据,故作高深,明知故问。
“师弟你想想,你我二人在帝都咸阳,足足等了多少天,才等到这一艘破船出发?”
他伸出五根手指。
李鉴点了点头,确实是等了五天。
毕成礼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容,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。
“五天!才等到一艘!”
“可师弟你知不知道,战事正烈那会儿,太尉府一天要往平东郡发几艘这种飞舟?”
他眼神灼灼地看着李鉴,再次伸出五根手指,用力晃了晃。
“五艘!”
“一天!就是五艘!”
李鉴马上懂了毕成礼的意思,终于恍然大悟的点点头,面上挤出几分笑意。
”师兄消息确实?“
”师弟太小看师兄我了,你当我每日真在厮混,混吃混喝。“
李鉴再次赞许的点点头。
”其实船上的都在传,战事将息。“
毕成礼眉飞色舞侃侃而谈。
”此次战事起因是我秦国打草谷,将吴国边境千里烧成白地。“
”吴国被逼无奈,集全国之力,联合赵国反击。“
”赵国本是牵制,吴国打的顺,赵国就卖力打,一旦吴国力竭,嘿嘿......."
”你我去的吴中城,乃是赵国主攻,陈统领昨日偷偷告知我,吴国那边出了变故,吴中战事已近敷衍。“
李鉴收起对毕成礼的轻视,郑重的问道:”师兄可知战事还将持续多久? “
”我问了军士,太平年间,发往边境的军资十日一船,战事最烈时一日五船,是无战时五十倍之多,如今只是平日一倍。”
”你我只要路上慢些,走上两三月,即便还未休战,也不长了。“
”那宗门那边如何交代。“李鉴探寻的问道。
“这个时候还管宗门作甚…….”
毕成礼话说到一半,声音戛然而止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。
他猛地醒悟过来。
自己和李鉴,是完全不同的。
他毕成礼,筑基寿元将尽,这次外派就是被宗门彻底放弃,扔出去自生自灭,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两说,哪还用考虑回宗门的事?
可李鉴不一样!
幻七脉,白玉田!这资质,即便暂时受挫,也绝对是前途无量的!
他的师尊彭长老,还有那位对自己师弟关照有加的大师兄岳涛,怎么可能真的放弃他?
一股寒意,毫无征兆地从毕成礼的尾椎骨猛地窜起,瞬间席卷全身!
宗主!
是宗主亲自下令!
宗门高层的消息,绝对比他这种底层弟子道听途说来的要灵通百倍,可靠万倍!
既然明知边境战事即将平息,还偏偏在这个时候,指名道姓把李鉴派过来……
这不是送死!
这是来捞功的!赤裸裸的捞取战功!
毕成礼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他自己有几斤几两,心里清楚得很。就算天降战功砸到他头上,以他的资质和在宗门的处境,顶天了也就换几块灵石。
这功劳,分明就是为李鉴准备的!
可……为什么?
毕成礼脑中飞速闪过李鉴的资料。
木匠之子,资质不错,自己去灵器铺子测的灵脉,外门三年筑基,进了内门后沉默寡言,只知埋头苦修……
一个背景如此简单,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根基的人,凭什么能让高高在上的宗主亲自布局,送到这即将结束的战场上来捡便宜?
难道……这李鉴背后,藏着什么他完全不知道的深厚背景?!
这个念头一起,毕成礼只觉得头皮发麻,看向李鉴的眼神彻底变了。
先前那点沾沾自喜和优越感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,甚至带着几分敬畏。
太不可思议了!
毕成礼几乎是瞬间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,身子坐得笔直,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笑容。
“咳,师兄我糊涂了,确实忘了师弟你……将来总是要回归宗门的。”
他的语气,变得异常恭敬。
“既然如此,那……那你我二人,就更要把握好时机了。”
毕成礼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丝试探和献策的味道。
“咱们得算准了日子,务必在战事彻底平息之前,赶到那吴中城。”
“功劳嘛,到手即可,不必过多纠缠,师弟以为如何?”
毕成礼这突如其来的恭敬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。
李鉴心头疑窦丛生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笑着拱手道:“既然如此,那便听师兄安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