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着复杂难明,又有些慌乱的心情,师妃暄莲步轻移。
她走出了闭关区域,呼吸着院中清新的空气。
一眼便瞧见了不远处桂花树下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江枫。
只见对方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悠闲姿态。
半躺在舒适的藤椅上,一手端着白瓷茶杯,杯中冒着袅袅的热气,散发着淡淡茶香。
另一只手还悠哉悠哉地随着不知名的曲调打着拍子。
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,自得其乐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桂花树茂密的枝叶,在他俊朗的脸庞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。
这光影跳跃,更显得他眉目英俊,气质潇洒,宛如一个从画卷中走出来的浊世佳公子。
师妃暄看着他那副“岁月静好,与世无争,只要有茶,万事皆可抛”的散漫模样。
再联想到自己刚才那个让她面红耳赤的羞人念头。
只觉得耳根子“噌”的一下又烧了起来。
温度急剧攀升,直逼三伏天的正午烈日。
她有些不自然地微微别开目光,望向别处,随即轻轻咳嗽了一声。
试图以此掩饰自己此刻难以言喻的窘迫与心慌。
这时,江枫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。
他懒洋洋地掀开一只眼皮,循声望去。
看到款款而立,风姿绰约的师妃暄,他嘴角习惯性地勾起一抹熟悉的笑容。
那笑容带着几分戏谑,几分了然。
“哟,仙子出关啦?”
“成果如何?感觉饿不饿,要不要先整点儿吃的垫垫肚子?”
那随意的态度,仿佛对方不是去经历九死一生的闭死关,冲击大宗师境界。
而是仅仅去隔壁邻居家串了个门儿,刚回来而已。
师妃暄被他这么突兀一问,才猛然想起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!
自己这几天在闭关室里,与外界彻底隔绝。
全靠着辟谷丹吊着一口气,维持身体机能。
可江枫呢?
一想到江枫这几天肯定没有吃好。
师妃暄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浓浓的愧疚之情。
“江公子!”
她急忙上前一步,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歉意,还有几分急切。
“这几日……你定然是饿坏了吧?”
“我……我现在就去做些吃的!”
说着,她便微微侧身,作势就要往厨房的方向冲去。
大有“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,今日定要让公子吃上一口热乎饭”的悲壮架势。
江枫闻言,嘴角不易察觉地轻轻抽搐了一下。
他的脑海中,瞬间闪过无数盘形状诡异、散发着不可名状气味的“生化武器”画面。
他连忙抬手摆了摆,姿态优雅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。
“打住!”
“师丫头你才刚刚出关,元气尚未完全稳固下来,怎好劳烦你亲自下厨?”
他微微顿了顿,脸上露出一抹略带神秘,又有些得意的笑容。
“而且,饭菜嘛……早就有人准备妥当了。”
“色香味俱全,包你满意!”
“啊?”
师妃暄闻言,先是微微一愣。
脚下正要迈出的动作也随之顿住了。
有人做好了饭菜?
她眨了眨清澈的美眸,脑筋开始飞快转动。
第一个闯入她脑海的念头便是:“莫非是绾绾姐姐回来了?”
“她不是说要过些时日才会归来吗?”
毕竟,除了绾绾,她实在想不出这院子里还有谁能做出“色香味俱全”的饭菜。
总不能是江枫自己突然顿悟了厨神之道吧?
那可比她晋升大宗师巅峰还要玄幻离奇。
于是,她带着几分不确定,试探着开口问道。
“江公子,可是绾绾姐姐提前回来了?”
哪知道江枫却慢悠悠地摇了摇头。
他端起手边的茶杯,不慌不忙地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。
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:“非也,非也。”
“绾绾那丫头,估计现在还在外面哪个地方野着呢。”
“一时半会儿,怕是回不来。”
这下师妃暄可就彻底迷糊了。
如果不是绾绾回来了,那这饭菜……究竟是谁做的?
她秀丽的眉头微微蹙起,心中暗自思忖起来。
“难道说,在我闭关的这短短几天里,江公子终于想通了?”
“他痛定思痛,决定不再忍受我的厨艺,于是花重金从外面请了一位厨艺高超的大师傅回来?”
“嗯,倒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。”
“毕竟……我的厨艺……”
想到这里,她心中不禁升起一丝小小的期待。
又有些按捺不住的好奇。
究竟是何方神圣,能让江枫如此气定神闲地拒绝自己“爱的投喂”呢?
而且还敢打包票说“色香味俱全,包君满意”。
就在师妃暄的思绪如同断了线的风筝,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刻。
厨房那边,一道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。
清脆悦耳。
却又带着几分不容忽视的干练利落。
一个完全陌生的软糯女声。
它如山涧清泉般悠悠传来,瞬间打破了小院中原有的宁静。
“公子,饭菜已经备好了。”
江枫听到这声音,脸上的笑容,顿时变得更加灿烂夺目。
他施施然从藤椅上站起身。
动作潇洒流畅。
然后,动作自然无比,顺手就牵起了师妃暄那只柔若无骨、细腻白皙的小手。
指尖传递过来的温热触感,让师妃暄微微一怔。
“走,师丫头。”
“你今日刚刚出关,神功大成,本公子必须让你好好尝尝鲜。”
“品品咱们家新晋厨神——黄姑娘的绝顶手艺。”
黄姑娘?
师妃暄琉璃般清澈的眸子轻轻眨了眨。
又眨了眨……
她的脑门上,仿佛缓缓地、具象化地冒出了一个硕大无比的问号,盘旋不去。
哪个黄姑娘???
看着师妃暄那一脸“我是谁,我在哪里”的迷茫表情,江枫嘴角的弧度咧得更大了。
他满意地清了清嗓子,微微扬起下巴,瞬间摆出了一副天桥底下经验老道的说书先生准备开讲的架势。
然后……
这才将那段发生在清幽雅致、翠竹环绕的绿竹巷中,“江湖浪子英雄救美,顺便慧眼识珠,拐带个全能姑娘回家”的传奇经历。
用一种抑扬顿挫、引人入胜的语调娓娓道来。
当然,在他那经过了艺术加工、声情并茂的讲述之中,整个过程自然是险象环生,惊心动魄。
情节更是跌宕起伏。
扣人心弦。
师妃暄听得一愣一愣的,小嘴微张,几乎忘记了呼吸。
尤其是当她听到,黄雪梅那堪比年度苦情大戏女主角的身世。
自幼父母双亲便被奸人所害。
她一个弱女子,孤身怀揣着那把令整个江湖都闻风丧胆的绝世神兵天魔琴,在人心叵测、处处陷阱的江湖上颠沛流离。
过着那种“吃了上顿就得愁下顿,睡了今晚根本没明晚的凄惨漂泊日子时。
我们这位向来心善、见不得人间疾苦的师妃暄仙子,那双本就清澈如一汪秋水的大眼睛,瞬间就蓄满了晶莹的水汽。
鼻子一酸,喉头哽咽。
当场就有点“破防”了!!!
眼眶红得像一只刚刚被人抢走了心爱胡萝卜的小兔子,楚楚可怜。
她想到自己,虽然从小在规矩森严的慈航静斋清修。
但好歹有师门作为坚实的后盾庇护着。
从来不愁吃穿用度。
修行资源更是管够供应。
出门在外,还有“慈航静斋圣女”这块金字招牌护体,宵小之辈不敢轻易招惹。
跟这位素未谋面的黄雪梅姑娘一比,自己简直就是活在蜜罐里。
一时间,庆幸与怜惜两种复杂的情绪,在她心中激烈地交织翻滚。
她甚至恨不得立刻就能冲到黄雪梅面前,给她一个大大的、温暖的“拥抱”。
再附赠一套“人间自有真情在,温暖关爱大礼包请务必查收”的贴心服务。
而当江枫的讲述进行到最精彩的部分,黄雪梅手持天魔琴,以一曲惊天地、泣鬼神的《天魔八音》,将所有仇人干净利落地打包送去地府,终于报得那血海深仇时。
师妃暄之前心中那点淡淡的小忧伤、小惆怅,瞬间便被抛到了九霄云外,无影无踪。
她激动得一张俏丽的小脸涨得通红。
白嫩的小拳头都因为过度兴奋而紧紧地握住了。
“飒!”
“太解气了!这种手刃仇人、快意恩仇的复仇爽文戏码,我最喜欢了!”
眼神亮晶晶的,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那种出尘脱俗、清冷如九天仙子的范儿。
江枫清了清嗓子,继续郑重宣布道。
“所以呢,从今天起,黄雪梅姑娘,就是咱们这个小院的新任大管家了。”
“主要负责……当当当当……做饭!”
“以及府内一切财务开支事宜。”
他在“做饭”这两个字上,特意加重了语气。
并且还意味深长地对着师妃暄挑了挑眉。
那意思简直不言而喻。
你的黑暗料理生涯,至此,可以暂时画上一个圆满的……句号了。
恭喜你,也恭喜江某人的胃,终于可以重见天日,摆脱苦海了。
师妃暄闻言。
眼睛“biu”地一下,瞬间亮了。
正想立刻给江枫点上三十二个赞,以表彰他的英明决策。
顺便再给黄姑娘,提前预定一个“年度最佳员工奖”和“感动江湖十大人物”的荣誉提名。
却听到江枫的话锋陡然一转。
不紧不慢地补充道。
“至于师丫头你嘛……嘿嘿。”
“正所谓能者多劳,洗碗、拖地、擦窗户,还有院子里那些花花草草的日常养护,以及所有的清洁打扫工作,还是按照老规矩。”
“全权由你负责。”
“毕竟,劳动最光荣嘛。”
“你看,我多体贴,把最能展现你勤劳善良这种优秀品德的活儿,都特意留给你了。”
霎时间。
师妃暄脸上那堪比盛夏夜晚烟花绚烂绽放的笑容,瞬间凝固了。
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,小声嘀咕。
“我真的会谢你……”
这熟悉的配方,熟悉的味道,狗还是江枫狗,一点儿没变。
江枫仿佛背后长了第三只无形的眼睛,能够洞悉人心深处的每一个念头似的。
他头也不回,又轻飘飘地、精准无比地补上了一刀。
语气愉悦得,像一只刚刚成功偷吃了邻居家肥美老母鸡的黄鼠狼。
“哦,对了,丫头你那手出神入化的‘马杀鸡’绝活儿,本公子可是甚为怀念啊。”
“你这次刚出关,想必功力又精进不少了吧。”
“择日不如撞日,我看今晚的月色就相当不错,正好可以来个睡前全身推拿!”
师妃暄:“……”
她现在只想立刻找到一块新鲜出炉、热气腾腾的嫩豆腐,然后一头狠狠撞死在上面。
或者,更直接一点。
她想把江枫那个不着调的脑袋给拧下来,当夜壶使。
这个狗男人。
果然是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法子占便宜。
真是狗改不了那啥的本性。
但转念又一想,按.摩推拿,总归是比让她下厨做饭要强上太多了。
至少,不会产生大规模杀伤性的生化武器。
也不会让她继续背负“厨房终结者”、“黑暗料理界一代宗师”的千古骂名……吧?
这么仔细一想,好像……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?
唉,罢了,罢了。
谁让她倒霉,摊上这么一个不靠谱又爱折腾人的“公子”呢。
命苦啊!!!
来到院子里的凉亭。
清风徐来,带着一丝丝食物的甜香。
黄雪梅已经将饭菜全部摆好。
石桌上,六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。
旁边还有一盅热气腾腾的汤。
仅仅是看着,就让人很有食欲。
光线透过亭子顶部的缝隙,洒下斑驳的光点。
江枫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,为两人引荐。
“这位就是黄雪梅姑娘了。”
“雪梅,这位是慈航静斋的师妃暄仙子。”
师妃暄第一次见到黄雪梅。
她的目光甫一接触到黄雪梅的面容,便有些挪不开了。
心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“惊为天人”四个字。
一种与自身截然不同的美,冲击着她的感官。
如果说她师妃暄是月下清辉般的清冷出尘。
绾绾是暗夜妖花般的妩媚妖娆。
那么眼前的黄雪梅,便是盛开在阳光下的牡丹。
秾丽夺目,大气雍容。
各有各的极致,各有各的千秋。
一时间,她竟有些看呆了。
这时,一个略带些微怯意,却又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。
“师姐姐。”
黄雪梅微微垂眸,声音柔和地叫了师妃暄一声。
师妃暄这才从短暂的怔忪中微微清醒过来。
脸颊上,悄然飞上一抹红晕。
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。
姐姐……
这个称呼让她有些恍惚。
她本来是这个小院里年龄最小的那个。
如今黄雪梅是更晚进来的。
而且,刚才江枫介绍时,她知道黄雪梅比自己还小两岁。
她顺理成章便成了“姐姐”了。
这种感觉,还真是有些奇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