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采婷眼中最后一丝光彩彻底黯淡下去。
她环视着遍地狼藉的尸骸。
目光扫过那些还在血泊中苟延残喘的同门。
一股深沉到令人窒息的无力感。
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,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败了!!!
败得如此彻底,毫无转圜余地。
阴癸派传承百年的基业,难道真的就要断送在她这一代的手中?
想到此处。
她胸口一阵剧痛,几乎喘不过气。
一丝凄凉至极的笑意,在她染血的唇边绽开。
“诸位师弟师妹……”
“采婷无能,未能护住我派基业,唯有……”
她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将这污浊血腥的空气连同所有不甘一并吸入肺腑。
“唯有以死殉教!”
“我,先走一步了!”
话音未落,一股惨烈决绝的气息骤然自她体内升腾而起!
那是燃烧生命本源的光芒!
她猛地抬起右掌,掌心真气疯狂凝聚,白皙的手掌边缘甚至泛起淡淡的莹光。
没有丝毫犹豫,没有半分迟疑。
对着自己的天灵盖,她狠狠拍落!
死!
也要死得有阴癸派长老的尊严!!
绝不能沦为阶下囚。
受那生不如死的折辱!
可以说,这一掌若是拍实。
内劲爆发,必然是脑浆迸裂,魂归离恨天的下场!
一代阴癸长老,便要就此香消玉殒!
“长老不可!”
“闻师姐!”
边不负等人目眦欲裂,睚眦欲裂,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。
他们拼命挣扎,试图阻止。
然而,玄冥二老那如同实质般的阴寒气机,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,死死地将他们钉在原地。
连动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。
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凝聚了死亡决心的玉掌,离闻采婷的额头越来越近!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。
绝望,在每个人心头蔓延。
千钧一发之际!
就在那掌缘即将触及发丝的刹那!
突然!
闻采婷的手臂仿佛被一只无形却充满力量的大手猛地攥住!
那股力量沛然莫御。
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柔。
她的手臂就那样硬生生停滞在半空,距离额头不过寸许,却再也无法寸进分毫!
掌心凝聚的、足以开碑裂石的真气,如同春雪遇上骄阳,又似泥牛沉入大海。
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。
发生了什么?
闻采婷愕然抬头,眼中尽是茫然与不解。
就在这时。
一道清脆悦耳,宛如山涧清泉、风中铃语的声音,穿透了殿内沉闷压抑的空气,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畔。
那声音里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,还有一丝风尘仆仆的疲惫:
“闻长老,且慢。”
“是绾绾来迟了,累及诸位师长同门受苦。”
这声音!
这熟悉又仿佛阔别已久的声音!
白清儿等人瞬间瞪圆了眼睛。
是她!
真的是她回来了!
阴癸派圣女,绾绾!
那个失踪了大半年的圣女,竟然在这种绝境时刻出现了!
闻采婷僵在原地,手臂还保持着那个诡异的姿势。
短暂的怔忪之后,她猛然反应过来。
然而,她脸上非但没有半分喜色,反而被更深的焦急与恐惧所取代!
那恐惧甚至超过了刚才面对死亡的决绝!
她几乎是嘶吼着,用尽全身力气喊道:
“绾绾!快走!”
“快离开这里!不要管我们!!!”
“那两个人是玄冥二老!是货真价实的大宗师!”
“你绝对不是他们的对手!快走啊!!!”
在她心中,哪怕绾绾天资绝世,被誉为阴癸派数百年难遇的奇才,可毕竟失踪了大半年,修为进展如何尚未可知。
但玄冥二老,却是成名已久、凶名赫赫的两位大宗师级强者!
其实力之强横,放眼整个阴癸派,恐怕也唯有掌门祝玉妍,或许能凭借天魔大法第十八重的盖世修为,稳稳压制他们一头!
其他人,包括她自己在内,对上其中任何一位都毫无胜算,更遑论是两人联手!
绾绾此刻回来,与自投罗网何异?
这根本不是希望。
而是将阴癸派最后的希望也葬送于此!
“哦?”
鹿杖客那双阴鸷浑浊的目光猛地转向殿外,如同毒蛇锁定了猎物。
鹤笔翁也停下了把玩鹤嘴笔的动作,脸上露出一丝讶异。
两人迅速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始料未及的意外。
以及,那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的贪婪与惊喜!
绾绾?
阴癸派的圣女绾绾?
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!
他们这次奉汝阳王之命,本意是趁祝玉妍闭关之际,彻底犁庭扫穴,摧毁阴癸派这个心腹大患。
就算不能全灭,也要逼迫祝玉妍现身,将其重创甚至击杀。
却万万没有想到,竟然能在这个时候,钓到一条真正的大鱼!
比起这些弟子和长老护法,阴癸派圣女的分量,无疑要重得多!
上次两人奉命擒拿此女子,嫁祸给慈航静斋。
没想到,这妖女却狡猾如狐,一手天魔舞媚惑众生,让他们吃了不小的暗亏,最后更是被她以诡异身法重伤遁走。
想不到今日,她竟敢主动送上门来!
只要能将她擒下!
那阴后祝玉妍,必然投鼠忌器!
到时候,整个阴癸派的资源、秘籍,乃至那些隐藏的势力,岂不尽归汝阳王府掌控?
这可是泼天的大功!
两人心中念头电转,原本只是单纯的杀戮之心,瞬间被无穷的贪念所取代,交织沸腾,眼中杀意更盛!
就在他们心思浮动之际。
一道红影,如同九天流火,又似暗夜精灵,悄无声息地翩跹而至。
大殿门口处,一位少女悄然伫立。
她身着一袭惹眼至极的红裙,那红色鲜艳欲滴,仿佛是用世间最浓烈的晚霞,或是最滚烫的鲜血染就。
长发如瀑,随意披散在肩头,未加任何束缚。
肌肤欺霜赛雪,与红裙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。
眉目精致如画。
仿佛是上天最完美的杰作。
明明身处这血腥弥漫、尸横遍地的修罗场。
她身上却不见半分狼狈,更无丝毫惊惶失措。
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从容与淡定,眼波流转间,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魅惑。
仿佛这天地间的一切惨烈与杀戮,都不过是她裙角微不足道的点缀。
她仅仅是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却仿佛瞬间夺去了整个大殿,乃至整个天地的所有光彩。
连空气似乎都因她的出现而凝滞了片刻。
“嘶……”
鹿杖客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。
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,毫不掩饰的淫邪之色一闪而过,随即嘿嘿怪笑起来。
声音如同夜枭啼叫,刺耳难听。
“好!好一个颠倒众生的绝色美人!”
“想不到老夫今日运气这般好,收获如此之丰!”
他死死盯着绾绾那张完美无瑕的脸蛋,以及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、却令人心悸的神秘气息,声音干涩地开口:
“小女娃。”
“念在你修炼不易,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风姿,实属难得。”
“若你此刻束手就擒,老夫或许可以做主,饶过这殿内其他人一条性命。”
他的话语看似宽宏,实则暗藏威胁。
绾绾听闻此言,绝美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动人心魄的弧度。
那笑容明艳不可方物,足以令百花失色。
然而,在那笑容的深处,却是一片冷冽如万载寒冰的讥诮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屑。
“饶过他们?”
她轻轻开口,声音清越动听,传入众人耳中,却带着一股令人从骨子里发寒的凉意。
“凭你们这两个行将就木的老废物……也配?”
“找死!!”
“放肆!!!”
玄冥二老是何等身份?
在大元朝廷之中,也是王爷座上客,地位尊崇无比。
横行江湖数十载,凶名昭著,杀人无算,何曾受过这等当面的羞辱?
更何况,这羞辱还是出自一个年纪轻轻的后辈女子之口!
“老废物”三个字。
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他们脸上!
两人积蓄的杀意与怒火,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点燃,轰然爆发!
根本无需任何言语交流!
也根本不屑于再多说一句废话!
“嗡!”
“嗡!”
两股阴寒霸道,酷烈无比的内劲。
形成一张无形无质,却又仿佛覆盖了整个空间的恐怖大网。
朝着绾绾当头罩下!
属于大宗师境界的恐怖威压,毫无保留地彻底释放!
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都被抽空,温度骤降,连地上的血迹似乎都开始凝结!
鹿杖客身形一晃,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。
他本人已经如同鬼魅般欺近绾绾身前!
手中那根造型奇特的鹿头短杖,化作一道迅疾无比的乌光!
杖头狰狞的鹿角闪烁着金属的冷芒,撕裂空气,发出尖锐刺耳的破风声响,直取绾绾的檀中大穴!
此穴乃任脉要冲,一旦被击中,不死也要重伤!
与此同时!
站在另一侧的鹤笔翁,身形更是飘忽不定,如同风中残叶,却又快如闪电!
他手中那对尖锐的鹤嘴双笔,一上一下,划出两道诡异刁钻的弧线!
笔尖寒光凛冽!
上面的笔锋直刺绾绾白皙的咽喉!
下面的笔锋则点向她的小腹丹田!
一者锁喉,一者废功!
阴狠毒辣到了极点!
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,默契到了极致!
一出手,便是雷霆万钧、绝无幸免的合击之势!
务求一击必擒!
他们有绝对的自信!
哪怕是同境界的大宗师,面对他们二人如此迅猛凌厉、毫无保留的联手夹击,也绝难全身而退!
更何况是绾绾这等在他们看来,不过是仗着几分姿色和魔门功法,才声名鹊起的年轻后辈!
一招!
只需要一招!
他们就要将这个胆大包天,不知死活的阴癸妖女擒拿!
让她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!
“绾绾小心!”
“圣女快躲开啊!”
闻采婷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!
她目眦欲裂,失声尖叫,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担忧而变得尖锐扭曲,完全变了调。
她想要冲上去,哪怕是替绾绾挡下这致命一击!
然而,那两股大宗师的威压如同泰山压顶,将她死死禁锢在原地,连挪动一步都做不到!
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夺命的杖影与笔锋,如同两条择人而噬的阴寒毒蛇,迅猛无比地扑向那抹绝美而单薄的红影!
鹿杖客的脸上已经露出了残忍而得意的狞笑。
在他看来,胜负已分!
“现在才想走?”
“桀桀……晚了!”
杖影如山,沉重霸道!
笔锋似电,刁钻狠辣!
森然的杀机,已然临身!
那袭红裙,在狂暴的气劲下猎猎作响,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彻底撕碎!
然而。
下一秒。
预想中摧枯拉朽的镇压并未出现。
反而是两道身影,如同被无形巨力狠狠抽中。
他们像是失去了线的风筝,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。
“砰!”
“噗!”
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清晰的骨裂音响起。
两人重重砸落在地,激起一片尘埃,随即各自喷出一大口鲜血,将身前的地面染得猩红刺目。
气息瞬间萎靡下去。
显然是受了极其严重的内伤。
这两个狼狈不堪、吐血不止的人,正是方才还不可一世,杀意腾腾的玄冥二老——鹿杖客与鹤笔翁。
鹿杖客挣扎着想要起身,却牵动了胸口的伤势,又是一口逆血涌上。
他脸色惨白如纸,再无半分血色。
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写满了惊骇欲绝,死死盯着那道依旧静立原地,甚至裙角都未曾凌乱的红影。
他颤抖着伸出手,指着绾绾,声音嘶哑,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。
“怎么可能?”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!”
“你……你竟然是大宗师圆满?!”
这几个字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。
他分明记得……
就在半年前,眼前这个妖女虽然狡诈难缠,但一身修为分明还停留在宗师境界!
这才过去多久?
半年!
短短半年时间,对方不仅跨越了大宗师的门槛,甚至直接达到了圆满之境?!
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?
就算她得到了天大的奇遇,吞服了什么灵丹妙药,也不可能进步如此神速吧?!
这完全违背了武道常理!
简直是天方夜谭!
离谱!
太离谱了!!!
这怪物!
另一边,鹤笔翁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,他拄着变形的鹤嘴笔,撑起半边身子,嘴角血沫不断溢出,看向绾绾的眼神如同见了鬼一般。
而殿内,阴癸派长老闻采婷,更是被眼前这一幕彻底惊呆了。
她整个人如同石化,眼珠子瞪得溜圆,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。
嘴巴无意识地张开。
足以塞下一个鸡蛋。
作为阴癸派长老,她自身修炼的便是天魔大法。
没有人比她更清楚,刚才绾绾看似随意的那一击,蕴含着何等恐怖的威能!
那精纯霸道,却又带着诡异魅惑的天魔真气……
绝对是天魔大法第十八层的境界!
毫无疑问!
甚至……
闻采婷心头狂跳。
她可以毫不夸张地说,哪怕是掌门阴后祝玉妍亲自出手,将天魔大法催动到极致。
其威力……
最多也就是达到刚才绾绾展现出的那种程度!
可是……
绾绾不是一直被卡在第十七层巅峰,迟迟无法突破那最后一道关隘吗?
门中上下皆知此事!
她究竟是什么时候突破的?
而且,这不仅仅是突破那么简单!
从第十七层巅峰到第十八层圆满,这其中的差距,有如天壤云泥!
她不仅突破了,而且功力精进到了如此骇人听闻的地步!
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?!
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!
闻采婷感觉自己的脑袋完全不够用了,眼前发生的一切,彻底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