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已是黄昏。
残阳如血,挣扎着,一点点沉入黛黑色的远山轮廓之后。
最后一缕光线彻底消失。
天地间迅速被暮色笼罩。
绾绾独自站在窗前。
夜风带着凉意,吹拂起她的发丝。
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窗棂。
那份凉意似乎沁入了心底。
可心头,却是一片翻腾的混乱。
无数念头像野草般疯长,纠缠不清。
记忆已经完全恢复了。
失忆那大半年的点点滴滴,并未随之消散。
反而像是被重新擦亮。
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不断闪现,清晰得如同昨日。
自己是谁。
阴癸派这一代的圣女。
未来要肩负整个门派的兴衰。
可现在呢。
她竟然就这么稀里糊涂地,成了别人的媳妇儿。
成了江枫的娘子。
“娘子……”
绾绾红唇轻启,低声呢喃着这个称呼。
这个词,既陌生,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。
一股热气悄然爬上脸颊,让她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视线。
阴癸派的门规,历代传承,严苛无比。
圣女的地位特殊。
未来甚至可能执掌门派权柄。
绝不允许随意成亲,断送前程。
若是被门中那些老古板知道了。
恐怕会掀起轩然大.波。
轻则地位不保。
重则,或许会面临难以想象的责罚。
但转念一想。
绾绾又觉得,这事真的怪不到江枫头上。
毕竟,那时候的自己,连名字都记不起。
哪里还知道什么阴癸派圣女的身份。
更别提那些束缚人的门规了。
是她自己点头同意的。
况且,成亲之后,相公待自己……是真的好。
那种无微不至的关怀,不是装出来的。
如果没有他。
当初自己重伤失忆,流落在那危机四伏之地。
下场会是怎样。
绾绾简直不敢深想。
恐怕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。
或者,落入某些邪魔外道手中,生不如死。
哪里还会有今日的安稳。
更不用提后来。
若非相公慷慨赠予那部神秘莫测的《九幽魔功》。
自己被卡在宗师境多年的修为瓶颈。
又怎么可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,接连突破。
从宗师大圆满,一跃而成大宗师初期。
紧接着,又势如破竹地冲到了大宗师圆满。
这前后加起来,才多久。
半个多月。
仅仅半个多月的时间。
这简直是天方夜谭。
这样的修炼速度,若是传了出去。
恐怕整个仙武大陆都会为之疯狂。
无数老怪物都要为之侧目。
想到这些。
绾绾心中原本的那点关于圣女身份的纠结。
那点对门规的顾虑。
不知不觉间,就淡去了许多。
所谓的阴癸派圣女身份。
所谓的门规束缚。
与江枫对自己的救命之恩相比。
与他那份真挚的情意相比。
与他那惊才绝艳的武学天赋相比。
似乎,真的不算什么了。
……
“娘子,师丫头煮了些糖粥藕,你要不要出来吃点?”
就在绾绾心念电转,纠结难解之际。
门外,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,带着熟悉的关切。
是江枫。
这声音穿透门扉,驱散了些许窗外的暮色寒意,也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。
这半个月,绾绾将自己关在房中,心无旁骛地闭关修炼。
江枫的日子倒也并非枯坐。
闲暇时,他会去逗弄一下那位名门正派的天之骄女,师妃暄。
看着那平日里清冷自持的师丫头,因他几句玩笑话而微微变色的模样,倒也别有趣味。
更多的时候,他会前往绿竹巷。
那里的清幽雅致,很适合静心练琴。
自从上次那位名震天下的东方教主不请自来后,竟出人意料地在绿竹巷盘桓多日。
东方不败并未急着返回黑木崖。
反而像是找到了知己,每日与江枫流连于诗词歌赋之间。
从平仄格律谈到遣词造句。
从边塞风光聊到江南烟雨。
兴致高昂时,两人便会取出佳酿,对坐痛饮。
竹影摇曳,琴声佐酒,倒也快活。
就在昨天,东方不败许是饮得尽兴,微醺之下,竟取出一个造型古朴的酒葫芦赠予江枫。
“待我回了黑木崖,你用此葫饮酒,便不会忘了我。”
她当时眸光流转,语气带着三分醉意七分难明的情愫。
这话让原本也有些酒意的江枫,背脊瞬间窜起一股凉意,一个激灵清醒不少。
这位东方教主……该不会是对自己生出了什么别样的心思吧?
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跳,暗自警惕。
不过,今日江枫再至绿竹巷时,那里已是人去楼空。
只有任盈盈等在那里,替东方不败传话。
“东方姐姐说,她先回黑木崖处理教务。”
“待事了之后,还会再来寻江公子喝酒。”
任盈盈的声音清脆,转述着东方不败的话语。
江枫站在空荡的竹舍前,昨日的热闹仿佛还在眼前,今日却只余下淡淡的竹叶清香。
用过晚饭。
江枫的心思回到了闭关的媳妇儿身上。
算算时日,已经整整半个月了。
她怎么还没有出关的迹象?
自己传授的《九幽魔功》,分明已经根据她的情况,做了大幅度的简化和调整。
按理说,以绾绾那惊人的武学天赋,加上功法的契合度,不该耗费如此之久才对。
难道是修炼中遇到了什么瓶颈?
一丝担忧悄然浮上心头。
他思忖片刻,便让师妃暄去厨房准备了些吃食。
师妃暄心灵手巧,很快便煮好了一小锅香气四溢的糖粥藕。
糯米熬得软烂,藕段粉糯清甜,撒上桂花,香气更是诱人。
江枫没有让旁人代劳,而是亲自端着那碗尚冒着热气的糖粥藕,来到了绾绾的房门外。
“娘子,你练功不会出什么岔子了吧?”
江枫的声音再次从门外传来,这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。
他站在门外,侧耳倾听着里面的动静,心头莫名有些发紧。
“相公,我刚刚结束修炼,没什么事,你放心吧!”
绾绾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,带着一丝刚刚收功的清冷,却也足够安抚人心。
她怕自己相公真的担心起来,赶紧回应。
而且,就在刚才那一瞬间,她心里已经悄然做了决定。
恢复记忆的事情,暂时还是不要告诉相公了。
她觉得,就像自己闭关之前那样相处,其实也挺好的。
那份简单纯粹的感觉,她不想轻易打破。
随着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房门向内打开。
绾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气息平稳,看不出丝毫异样。
江枫悬着的心彻底放下,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,十分狗腿地端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糖粥藕走了进来。
“娘子,这些天闭关辛苦了。”
“先吃点宵夜暖暖身子。”
江枫将白瓷碗递到绾绾面前,香甜的气息弥漫开来。
“今晚咱们终于又可以深入交流了。”
明明已经有了娇滴滴的娘子,却因为她闭关,硬生生独守空房大半个月。
这份煎熬早就让江枫有些按捺不住了。
“相公,你不要这样嘛……”
绾绾脸上飞起一抹红晕,下意识地想要后退。
“我才刚刚出关,需要……”
她的话还没能说完。
江枫已经等不及了。
他上前一步,手臂轻轻一揽,将自己的小娘子带入怀中。
另一只手则温柔地勾起了她光洁的下巴。
温热的唇不由分说地印了下去。
“啪!”
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。
那碗盛着香甜糖粥藕的白瓷碗从绾绾手中滑落,掉在地上。
瞬间四分五裂。
黏稠的粥液溅得到处都是。
不过,此刻却根本没人在意这小小的意外。
两人的注意力,早已完全不在那碗碎掉的粥上。
窗外,一轮皎洁的明月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升起。
清冷的月辉透过窗棂洒落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夜色,正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