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通之后, 段英酩捧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,手很白,指节泛着淡淡的粉。
那个在网上一开始与他针锋相对后面又给他支招的网友, 居然真的就是眼前的裴迟。他还曾经让这个收自己礼物的人帮忙挑礼物, 而自己犹犹豫豫没能送出那只表,受挫后还傻乎乎地找对方倾诉,接受对方的建议,学习如何和对方相处,和对方天天黏在一起。
如今得知了真实身份,他之前所做的这一切显得荒谬又好笑, 段英酩耳尖的热度顿时烧到了脖颈。
掩饰一样地他低头又啜饮一口咖啡,初尝时心绪纷乱竟没尝出滋味,此时温热馨香的液体流入喉间,温暖蔓延至整个胸腔。
花香在舌尖绽放, 随后是恰到好处的苦涩,尾调泛着微酸的甘甜,与寻常咖啡截然不同, 在这一口段英酩才真正品出这杯咖啡其中曼妙。
他被惊艳, 抬眼看裴迟, “真的很好喝。”
裴迟接收到他的反馈似乎松了口气, 自得又骄矜地开始普及起来这种煮法能最大激发咖啡豆的香气,这个咖啡豆也是他精心挑选的浅烘豆子。
段英酩看着裴迟兴奋地侃侃而谈, 忽然想起最初与那个网友交谈的契机, 正是源于对方在论坛为他仗义执言的帖子, 处处维护他,处处为他辩白。原本他还因为自己做的那些傻事羞愧难当,而这个认知又让心底泛起隐秘的甜。
裴迟又给自己做了一杯, 从柜台出来紧挨着段英酩坐下:“不同温度风味各异,你多尝尝。”
段英酩开口问:“为什么带我来这?”
“之前哥不是说为了我还专门学了学咖啡吗?我就觉得我们和咖啡有缘分,还想着……这里的环境你可能会喜欢。”
段英酩摩挲着杯沿,状似随意地问道,“你给别人也这样煮过咖啡吗?”整个咖啡厅都被裴迟包下了,流淌的吉他曲,如此浪漫的空间内只有两人。
裴迟却以为段英酩只是单纯问咖啡,不假思索地回道:“当然啊,之前打工的时候那家店生意还挺……”
话没说完就对上段英酩骤然暗下来的眼神,他才明白过来段英酩问什么,急忙改口:“不、不一样!那些都是工作,这个是我特意……”
段英酩看着裴迟,目光交融,那张如玉脸庞上的梨涡若隐若现,裴迟觉得那仿佛是勾引。
段英酩:“小梧。”
两个字好像开关,裴迟明显愣住,鼻尖一热,他扭脸低头慌张摸去。
幸好没流鼻血,怪丢人的,像个愣头青。
这时段英酩已经转移了目光,山间的阳光透过玻璃窗,笼罩在段英酩的身上,给原本就俊逸的脸庞镶上一层神性的金边:“你带我体验过很多第一次。自从有你在身边,我的生活无形之中被改变了很多。我想,现在就算摆在我面前的是一样的咖啡,因为你味道都会变得特别。”
他垂眼看面前的咖啡,脸上表情依旧甜蜜,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耳畔:“谢谢你,我很喜欢,环境也是,咖啡也是。”……人也是。
裴迟顿时又像被按了暂停键,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。他低头摆弄咖啡勺,金属与瓷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不、不用这么客气。”
铺垫到这,段英酩这时才趁机问出藏在心底真正的疑问:“那个论坛……你真的已经不用了?”
裴迟此刻心还乱飞着,听见段英酩突如其来的问题,还是迅速回神,想起之前和段英酩说过的话,点头确定。
段英酩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,声音有些遗憾:“可惜,其实当时你推荐给我之后我就在论坛上玩了很久,希望和你有一些共同语言。”段英酩说这话,让裴迟一下子很愧疚,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实情,比起让段英酩这么难受,自己想隐藏的那点小秘密都显得不足为道了。
可是还没等他开口,段英酩又笑得坚强,实则话中有话地说:“不过也没关系,幸好,我在那个论坛上认识了个新朋友。”
“什么朋友?男的女的?”裴迟声音陡然拔高,又急忙压低,警惕好奇一点都掩藏不住。
段英酩眼底闪过狡黠的光:“就是一个年轻朋友,应该和你年纪差不多,不过他很厉害,在论坛里挺有名气的,我还想约他见面……”
年轻朋友?有名气?他在论坛混了那么长时间,他敢说没有比自己在论坛更有号召力的人!段英酩很少接触社交网络,又那么单纯,该不会是哪个装模作样的骗子给唬住了吧?
“不行!”
段英酩看向裴迟带着探究,裴迟立刻掩饰,“现在网络上骗子很多的,那个论坛鱼龙混杂的,谁知道他是什么人呢?说不定是个中年大叔,或者猥琐男。”
段英酩盯着裴迟看,看他义愤填膺,言辞激烈“恐吓”自己的样子,强压着嘴角,不让自己笑出来,“这有什么关系,都是男人,更何况和他聊天很有趣。”
和他聊天很有趣?
裴迟在心里把段英酩那个素未谋面的“网友”从头到脚挑剔了个遍,越想越不是滋味。
段英酩看着裴迟眼底的笑意更深了。他故意火上浇油:“不会的,他人很好。说起来还要谢谢你告诉我这个论坛。”
这话像往醋坛子里扔了块石头,裴迟顿时坐不住了。他梗着脖子反击:“巧了,我也认识一个网友。”
段英酩没忍住探问:“他是什么人?”
“当然也是年轻有为,帅气多金啊。还很有本事呢,大公司上班职级不低,工作非常忙,国内外飞来飞去的。关键的是,他说话也很有意思。”
段英酩低垂的眼睛里笑意一闪,端起咖啡喝。
裴迟见段英酩不说话,找场子一样越发来劲,说起更劲爆的:“我还帮他追男人来着。”
“……啊?”段英酩喝了一口咖啡差点呛到。
“慢点慢点。”裴迟手麻脚乱给段英酩扯纸巾擦嘴,可手按上段英酩嘴唇又觉得暧昧立刻缩回去。
段英酩顺过气来:“你说的……追男人什么意思?”
“字面意思啊,他是gay,不过性格有点死板,我就给他支支招。”
段英酩整张脸烧了起来,“你、你怎么判断他是gay的?”
“头像啊,”裴迟不假思索,“他用的是很有名的同志电影剧照。"
同志电影?段英酩想起自己随便挑了一张天空图就放上去,怎么会是同志电影呢?
虽然现在看来有些“殊途同归”的味道,但段英酩就是难言地心中焦灼,他难道做的很明显吗?他的心思难道也很明显吗?那裴迟……
裴迟说完看段英酩不说话,以为段英酩的世界观受到冲击,但转而他又觉得奇怪:“哥你不是在国外生活了挺久的吗?应该也认识这种朋友吧?”
段英酩:“不认识,我不社交。”
“啊?”裴迟看着段英酩,在脑袋里又脑补了不少段英酩孤身漂泊在外的可怜场景,他为自己曾经觉得段英酩的生活光鲜亮丽的认知感到浅薄。
段英酩过了一会还是选择挣扎:“只因为头像么?他有可能不知道那张图片的出处,只是随手设置吧。”
裴迟摸摸下巴,觉得这事也挺有可能,不过,“他肯定是喜欢他那个男同事的,对人家的关注度就很不一般,而且我觉得他俩是互相都对对方有意思,只是最近忙了一段时间我俩没聊了,也不知道他俩成没成。据我了解,他们同性想正经谈段恋爱还挺难的,更别提还是同事了,万一被人发现了……”
段英酩如遭重击,浑身一僵,莫名地这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。
音乐声缓缓流淌在空荡的咖啡厅里,裴迟突然站起身,朝段英酩伸出手:“跳支舞?”
段英酩怔忡间已被拉下座位。裴迟的掌心温热,轻轻托着他的腰际,随着旋律带着他旋转。落地窗外,暮色渐渐笼罩山峦。
在旋转的间隙,段英酩忽然想通了什么。裴迟身上那些未解的谜团又有什么关系?只要他是裴迟就够了。至于网友这层身份……这样的因缘际会平生难遇,不如就随他去。关键,如果现在说破,他觉得裴迟会比自己更尴尬。
而且,裴迟的话也一下让他从幻想里醒来,碍于两个人的身份,他的心思不该更进一步,更不该宣之于口。
他们毕竟是兄弟。
在他看来裴迟对他好,却并不懂他的心思,应该只是拿他当做兄长,段英酩这么一想又觉得自己过分渴爱龌龊……不过,现在一切尚可挽回,裴迟不知道那网友是他,更不知道他就是自己琢磨斟酌了许久也要送礼物的人……那么他的礼物也就不要送出去了。就把这一切当作一个秘密吧,又或许这一场旅行就是命运给他留下的一场幻梦。
裴迟的手掌在他腰间收紧,段英酩顺势贴近,两颗心脏隔着衣料共振。
下山之后,段英酩突然提议去一趟山庄,裴迟就驱车来到茂霖山庄。这一次的山庄里没有家宴的喧闹,静谧得能听见流水潺潺的声音。段英酩领着裴迟穿过回廊,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。
推开雕花木门,烛光摇曳中,一位明艳女子的黑白照片静静摆在案上。裴迟呼吸一滞,段英酩竟带他来了母亲灵堂。
他没想到段英酩会带自己来祭拜母亲,段英酩跪在蒲团上,脊背挺得笔直,口中念念有词,面对黑白的母亲表情淡淡的悲伤。
磕了一个头之后,他又开口:“妈,我带小梧来看您了。”
裴迟没有过多迟疑,取过三炷香,郑重跪在段英酩身旁。香柱青烟袅袅升起,他闭着眼轻声道:“阿姨,我是裴迟。”声音在空旷的堂内格外清晰。
这辈子既然相识相知,我会帮您顾好他,不会让他重新走向上辈子的结局。
烛光里,裴迟闭目说的虔诚,没有看见段英酩望向裴迟的眼神柔软得不可思议。
裴迟睁开眼时,正对上段英酩泛红的眼眶。那双总是清冷的双眸此刻盈着水光,在烛火映照下如同碎了的琉璃,一滴泪猝不及防地滚落。
“哥?”裴迟慌了神,手指无措地悬在半空,最终忍不住捧住段英酩的脸。拇指擦过湿润的眼尾,触到一片温凉,“怎么了?别哭……”
段英酩这才后知后觉摸上自己脸,发现自己落了泪。
烛芯突然爆了个灯花,映得两人交叠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,段英酩的睫毛扫过裴迟指尖。
“大少爷——”老管家推门的声响惊散了满室旖旎。老人探究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片刻,段英酩忙推开裴迟,却没想到裴迟将他的手牵得更紧。
老管家从门口得了消息知道段英酩来了,正屋不见人,那就一定在这处灵堂,却没想到身边竟然还带着这位外头收养的少爷。
段英酩从没带人专门来过山庄,更不让人轻易进这处小院,尤其除了洒扫不能靠近灵堂。
老管家推门进来时,将两人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,按下惊诧,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恭敬地叫两人去前院吃饭。
段英酩从这之后脸色就变得极差,裴迟看他总觉得他好像被吓到了,最后两人晚饭还是在段英酩自己的小院里吃的。
这处山庄原本就是从上几十年一个老地主家收的老宅子,布局讲究,段英酩在这和母亲住过,有自己的独院独楼。
雕花木窗外,一弯新月悄悄爬上飞檐。裴迟夹了块糖醋排骨放在段英酩碗里,变着法哄着段英酩稍稍多吃了点。
两人吃过饭,裴迟不放心段英酩,提起段英酩母亲的影集,段英酩苍白着脸去找出来那本厚厚的影集,两人坐在地毯上,挨在一块翻看了起来。
影集当中除了段英酩母亲的照片还有段英酩很小时候的照片,这些照片里的段英酩鲜活可爱,和海市段家里那些板着一张获奖照片简直天差地别。
裴迟又想起来唐仁嘉说的段英酩母亲葬礼,旁人外人都觉得触目惊心,小小年纪的段英酩又是感受如何呢?他心肠酸了又软,看着身边的段英酩纠结成一团,恨不得把人揉在自己怀里。
揉在自己怀里……然后呢?
裴迟猛然发现自己心思的古怪之处。
段英酩看着影集,心情似乎松快了不少:“可惜我手上母亲的遗物也只有这一件了。”
扭脸看裴迟才发现,裴迟就这么看着他没了魂似的,他忍不住蜷了蜷手指,“怎么……这么看我?”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裴迟立刻移开目光,“时间很晚了,洗洗睡吧,啊。”
段英酩看着裴迟躲避的样子,抿抿唇勉强地笑了一下,“好。”
他起身去了隔壁的浴室,裴迟则是把两人翻看的影集以及铺在地上的毛毯都一件件收起来。
这时候放在一边的段英酩的手机亮了起来。